星期三, 二月 14, 2007

半世纪后的小小右派

在中共反右运动50周年的2007,开年之首,中国文坛便又有一只反右年代的幽灵掩埋而至--章诒和,「中国头号大右派」章伯钧之女的近作《伶人往事》,一册温柔的非以政治斗争为重心的梨园故事,「因人废书」,掀起禁书风波;她原要在本月初来港参加国际笔会,也因要留在京跟新闻出版总署打官司,不能来了。

「她是小大右派,我是小小右派。」巫一毛说。她本来与章诒和同来参加以自由写作为主题的会议,「我原来还想会一会她呢」,可惜错失了。但作为右派知识分子、著名翻译家巫宁坤的女儿,巫一毛概括了以百万计小大右派、小小右派血泪故事的童年自述《暴风雨中一羽毛》,最近翻译成中文版,法、德、丹麦文的版本亦在接洽中。

笔会上,一毛碰上另一与会者,告诉她自己父母皆是右派,领不到半分工钱,小时候要四处向人讨饭吃。

右派子女的凄酸经历,在美利坚大陆上,唤起多少同代人集体记忆,如今,才要真正以彼此的母语呈现。

巫一毛1981年到美国自费留学后,攻读MBA,毕业后任矽谷公司主管,现居美国加州。英文版原著去年在美国最大出版社Random House出版后,在全美巡回演讲打书,亦接受电视采访。一天,她在家附近中餐馆吃饭,发现一女侍应盯着她瞧了好久。

终于,女侍忍不住问她:「怎么你好像电视上那作家巫一毛?」

她说:「我就是。」

女侍一呆,便站在她的桌旁,缓缓但滔滔不绝向她诉说。女侍谢她写出同代人的故事,引起她涌念起自己同样的经历,「她想起小学时候,同学一下课,总无故把她推到墙角,狠狠地便一阵毒打」

女侍一边说,一边眼泪涮的泊泊直流,巫一毛同桌美国朋友不知就里,吓得一阵慌;邻桌客人也以为巫一毛怎样欺负了女侍。

是的,右派子女在反右运动、在文革的经历,非身历过那时代那社会,不易理解。

是的,在一直以来都因中国锁国而至八十年代仍有人不知「中国下雨否」的美国,谁能想像,五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中,那20年时间?,一个女孩几乎甫出娘胎,便注定要吃这个时代的痛苦?

巫宁坤为北大(燕京大学)英美文学教授,提倡图书馆多进原装英文书,而且,他所翻译的The Great Gatsby其中一个封面,是一外国人手持酒杯喝红酒的图样,他便以「崇洋媚外」、「走资」的罪名被打成右派,女儿和么子在母亲肚子里时便也成了小右派。一毛更因害怕上学途中被同学殴打,便在学校围墙挖狗洞出入,却仍把门洞美滋滋地称作「月亮门」;父亲发放劳改,没有收入,家中只靠母亲每月57块钱喂这五口之家,一毛自小便要照顾自己,8岁有天牙痛,拔牙后冒雨路经树林,被一个解放军以象征荣誉的毛泽东像襟章,引诱进树林强暴......

这些惨痛经历,读得让人心惊胆颤,透过一小女孩的视角道来,更叫人心疼:「有位美国读者跟我说他一夜间读完了书,『因为我不愿意就这样把那可怜的女孩孤零零的留在那里』。 」

不可思议的经历

其实,在她与美国合写者、资深作家Larry Engelmann合作的过程中,便曾因Engelmann建议而删去不少撕心裂肺的往事:例如她另一次被父亲的同事强暴--Engelmann认为,书中所写已够惨了,再更惨绝人寰,将显得不可思议,反而令人生疑。

所以,很多细节,书中都没写,譬如一次她跟妈妈下放到乡下高庄,天下雪的时候,她从村里走20分钟的路到街上买盐,她突然脚下一滑,把用报纸包裹的粗盐撒了一地,融在雪地里。她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女孩欲捡无从,跪在雪地哭了起来的画面。

她和Engelmann合作写书时,曾经先把自己经历告诉他,自己边讲边回忆边哭了起来,但Engelmann骂她:「你为什么哭?你要感动的是我,不是自己!」后来,当Engelmann回听一毛说故事的录音后,他连忙向她道歉,说:「我真想钻到录音机里,掴自己两个耳光!我就没想过要你再说一次自己的经历,是种怎样的折磨!」

是的,因为回忆太痛,自她抵美并发誓永不归国、即使死也要死在美国后,她便发愿写书,但除了工作、婚姻生活太忙令她无暇一鼓作气动笔外,亦因每次执笔想起往事都叫她痛得停笔,好久不敢再碰,写写停停,直至20年后才写成,初稿稿纸从地上叠至天花,但一交予她的文学代理Sandra Dijkstra,即顺利在Random House出版;作为美加版《明报》专栏作者,繁体中文版亦很快写就出版。

用英文写出自己故事,她完了心愿;写出中文版,她更当作精神奖项。可她没想过发表简体版,她根本就知不可为。书背印有《上海生死劫》作者郑念的评语:「这是一本『文化大革命』期间成长的勇敢的少女感人肺腑的回忆录,充分反映毛泽东假借进步的名义所犯下种种残暴无比的罪行,便足以把书禁掉吧。」特别在这反右50年的敏感时刻。

书不可能禁得了

她批评新闻出版总署禁书非常愚蠢,「网络时代到处有章诒和的文章,何况还有盗版。」即使禁也不可能禁得了。但她敬佩仍在体制内的章诒和「用生命维护自己文字」的勇气。假如她的书被禁呢?「那我要感谢它。这样书会更畅销吧。」她笑起来。直言而毫无忌讳,从来是她的作风--是右派血液中流传的基因?

原载香港《明报》

巫一毛写书回忆失落童年

VOA记者: 齐之丰

美国加州硅谷地区一家IT公司的高级主管巫一毛最近出版了一本英文回忆录《Feather in the Storm, A Childhood Lost in Chaos》,中文译为《暴风雨中的羽毛,失落在混乱中的童年》,讲述了她在中国度过的幼年和青少年时代。有读者赞扬巫一毛的童年回忆录令人惊心动魄,又令人心碎。与此同时,巫一毛承认,让华人青少年,尤其是在美国出生的华人了解、理解她以及她父母一代人经历的苦难,是非常艰难的挑战。

*父亲巫宁坤被定为右派*

巫一毛的父亲、原北京国际关系学院英语教授巫宁坤早年留学美国,一度跟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正道同学。

1950年代初,巫宁坤满怀为建设祖国做贡献的热忱返回中国,但回到中国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之后,不断被迫经历一场又一场无可逃脱的政治运动,在1957年因为听从中共领袖毛泽东的号召,给中共提了意见,因而被中共当局打成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投入监狱。

*名字出自唐诗 父亲寄予厚望*

巫一毛1958年出生在北京。当时,中了中共领袖毛泽东的“阳谋”深陷囹圄的父亲巫宁坤教授在监狱中得知女儿出生,用唐代杰出的诗人杜甫赞颂诸葛亮的诗句“万古云霄一羽毛”为她取名“一毛”。

用巫一毛自己的话说,父亲“渴望着未曾相见的我能如鸾凤高翔,独步青云。他更希冀着我能创奇功伟业使历代敬仰”。

*饥荒动乱伴随成长*

然而,等待着巫一毛的却是毛泽东领导的中共政权带来的大饥荒,然后是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十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浩劫、大动乱,父母饱受迫害、摧残,巫一毛本人作为右派的子女也跟着受尽苦难。

在当时的中国,成千上万的家庭都有类似于巫一毛一家的经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可怕的年代似乎成了遥远的过去,听上去象是天方夜谭。

*回忆录感动9岁华裔男孩*

巫一毛的英文回忆录《暴风雨中的羽毛,失落在混乱中的童年》出版之后,一位记者看到一个不到九岁、阅读能力不错的华人男孩津津有味地阅读这本回忆录,读完之后还能朗朗上口地讲述回忆录中的事情---在1960年代初中国当局制造的大饥荒年代,巫一毛的姥姥如何把活命的口粮节省给她吃,她的舅舅如何看不下去,担心她姥姥会饿死,于是如何把她送回到她那处于困境中的父母身边。

看到这个美国土生土长的华人小学生如此津津有味地阅读巫一毛的英文回忆录,然后又如此津津有味地讲述书中的事情,那位记者不禁产生一个强烈的疑问--这孩子知道回忆录写的是实际发生的残酷事实,而不是天方夜谭,也不是哈里波特吗?假如这孩子不知道,如何让孩子知道呢?

*子女对这段历史不感兴趣*

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巫一毛说,她先前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也没有被问到过这个问题。巫一毛有两个在上中学的孩子,一男一女。那么,她本人怎样跟自己的孩子进行历史的沟通呢?

她说:“我跟他们讲,跟他解释,他就说:Oh, that's the past, that's china, this is now, 我不要听。”

巫一毛说,两个孩子在美国出生长大,不会说中文,对中国也不是那么关心,认为妈妈讲的事情都是过去的事情,是中国的事情,现在是现在,他们不要听过去的中国的事情。

*巫一毛:希望孩子们不再遭受苦难*

巫一毛在回忆录中写到,她写这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能通过讲述自己的苦难经历,有助于别的孩子永远也不会被迫再经历一次那样的苦难。但是,作为一个华人,如何让自己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了解中国,了解中国苦难的过去呢?

她说:“我觉得非常难。我的两个孩子,儿子18岁,女儿15岁。他们吃饭,饭剩了一大堆,就一下子倒掉。我的女儿现在特别喜欢做菜,稍微炒得焦了一点,糊了一点,整个一锅菜就倒掉了。对这种事情,我非常火。我就跟她讲,我们那个时候假如能得到这样的菜吃,不知道会有多么的高兴。我们当年就差一点饿死了。但是,她听了我说这样的话还不高兴,跟我说‘没有关系的,现在不会挨饿了,妈妈,那是过去的事了。’”

*巫一毛:不能忘记过去*

巫一毛在回忆录写到1978年她上大学为止。自那时以来,将近30年过去了。在中国,“文化大革命”以及“反右运动”依然属于所谓的敏感题材,有关的研究以及研究成果的出版依然受到执政党宣传部门的严密控制。生活在美国加州硅谷地区的巫一毛认为,在这种大背景之下,保存历史纪录是非常重要的,而这也是她写回忆录的初衷之一。

她说:“过去的事情不能把它忘掉。因为像文革十年给中国人民造成的灾难,如果我们再不把它写下来、记住,下一代人就不会记得,就不会知道。”

原载《美国之音》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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