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三月 22, 2007

儒家人性论与民主宪政--与张灏教授商榷

作者:胡 平

儒家会接受制制度,其是否适合民主政?

1问题的提出

张灏教授在他的《幽暗意与民主传统》一中指出:中国传统之所以不出民主政的一个重要思想症,在于儒家学未能幽暗意作充分的发挥张灏教授承,基督教与儒家都认为人性具有善两面。但是,基督教因相信人的罪性根深蒂固,所以不认为人有体至善的可能;而儒家的幽暗意,在一点上始没有淹没它基本的乐观精神,不成德的程多么艰难,人仍有体至善、成完人的可能。从基督教的人性,解决问题法只能是通制度的建立去限制和防止行者人性中的一面泛;而儒家寄望于通内在道德的培,内圣外王,由一个完美的人格去力。因此之故,前者就出了民主政,后者终挣脱不出治的回流。

在我看来,张灏教授的点,尽管不无道理,但基本上并未切中要害。

2、儒家「至善」概念与基督教「至善」概念的异同

首先,我并不认为基督教和儒家人性的看法有张灏教授所指出的那深刻的区。不,基督教否人可以体至善,儒家承人可以体至善。但是在里,两者的区与其在内容上,不如是在字面上。言之,基督教和儒家于何至善各自持有不同的定。基督教用神的准要求人,所以它先地就断定了人不可能达到至善,儒家却是用人的准要求人,所以它合乎逻辑地肯定了人可以达到至善。儒家的至善概念,本来就是根据人性展的现实可能性制定的;基督教的至善概念,是把人性中善的一面分离抽象出来演而成,基督教中的至善概念是绝对地没有念,儒家却是指人不断地用善念抑制念。而便先承念的存在,因而也就是人能做的。前者是指一永恒不的状,后者是指一不断努力的程。

好比勇敢个概念。我平常一个人勇敢,并不是他面全无恐惧,而是他有恐惧而又克服了恐惧。倘若我把勇敢定义为绝对地没有恐惧,那世上确没有一个人称得上勇敢了。《基督教的最后惑》一书为会引起争?无非是在某一部份基督徒看来,承基督也曾受到惑而有内心意念的冲突,就是对纯而又的圣亵渎。而照另一些人(包括该书作者在内的另一部份基督徒)看来,恰恰由于基督战胜了自身留恋生命的欲念因而才最完成了圣这场正好反映了把基督百分之百的神化是把基督某程度人性化的分歧。其,基督教和儒家在人、人性的看法上是相当一致的:两者都认为人有善两面性,两者都承一个人可以通道德修,不断地用善念抑制念,也就是防止念外化为恶行。区别仅仅在于,倘若一个人做到了一点,儒家就同意你批个分,而某些基督徒却至多批个九十分,扣下十分不的理由是你那些念。

3、儒家并非不懂从政治上对权力加以防范的必要

其次,张灏教授认为,由于儒家主以道德修的方式力,故而忽略了从制度上加以防范的考这种观点也是不符合实际的。众所周知,中国古代也过许多制度,旨在者加以防范,如官吏的轮调制,回避制、察制等等。关键在于,中国古代的些防范措施,唯独不把皇帝的力包括在内。就使得上述措施只是更加化了集权专制而已。当然是个大的毛病,但是个毛病却和儒家的人性并无必然系。

大体上,儒家的人性是一普遍性的理就和中国古代的制制度生尖的矛盾:既然人性皆有两面,因此需要用制度来防止的一面,唯独皇帝一人例外?倘,人皆可以为尧舜,只要加即可,无需乎什制度来担保,群臣的力又要受到种种制衡?不,儒家把人分圣人和非圣人两,但从来没有一个大儒宣布皇帝就必是圣人而群臣就必不是圣人。所「真命天子」、「龙种自与常人殊」的法,到底只是一最表面的意,除去少数腐儒和愚民外,多数人其并不相信套神。由此可,中国古代未能出民主政,那和儒家人性倒未有什必然关联。其中原因恐怕工夫到别处去找。

4、「圣王」理想与民主政治并不互相矛盾

再者,于儒家内圣外王的思想。儒家的圣王思想和柏拉的哲王思想十分相近。由圣哲掌握绝对权力的主当然和民主政治的主是不相同的,但却不一定是互相矛盾的。,一个人在期盼圣王或哲王理想的同,也可以成民主政治。竟,仅仅是期待圣哲当王或是指望皇帝修成圣哲是不的,你得提出一套具体的法能把这种理想现实才行。柏拉先是推崇哲王理想,后来发现这一理想很,故而又主民主法治的制度。里斯多德认为,从理想状,君主制最族制次之,共和制再次之。然而一旦有了毛病,情形就倒转过来,君主制会成暴君制,族制会成寡制,共和制会成平民制。前者最劣,中者次之,后者劣程度最低。画虎不成反犬,画不成好歹像个子。两相照,那倒意味著优势反而在后者。丘吉尔说,民主制很不好,但的制度更不好。差不多是同一个意思。

比之下,儒家思想的缺陷就很明如梁启超所言:「言仁政者只能如是,无使其必如是」。儒家的毛病不在于它推崇圣王,而在于它没有设计出一种办法来确保一理想的实现;与此同,儒家又不曾像柏拉里斯多德那出一替代方案。就是,儒家推崇圣王,本身并不算问题在于,当儒家明知自己「无使之必如是」,仍提不出一替代方案来,那才是他的真正弱点所在。包括张灏教授在内的多当代学者,一味地批圣王理想,定圣王理想是致古人想不到民主制的主要障碍,这种逻辑上是弱的。张灏教授诘问道,儒家倡圣王理想,「但却没有考到一个根本问题,即使有人能成能保他在享有力以后,不受力的熏染和腐化?问题提得并不很好。因依儒家看,按照定,圣人就是「富不能淫」的。像「王莽恭未纂」那情况,儒家称之为伪、奸,并不会承的。撇开这层纯字面上的争,我里要强调的是,儒家推崇圣王理想,本来就应该回答「用什可靠的方法来使圣当上皇帝」和「如果皇帝不是圣又将如何是好]一系列问题的。儒家没有深入思考和令人信服地回答上述问题当然是儒家思想的大缺陷。但是个缺陷,正如上面分析的那,与其它是儒家人性和圣王理想的逻辑结果,不如它是它的不逻辑果、半途而果更准确些。

5、儒家会接受君主制制度

史上看,儒家对现实政治然多有批,但基本上并不直接否定君主制本身。人一,似乎在儒家眼里,君主制多少不失够实现其政治理想的制度。其不然。有两个得一提。

第一,包括《春秋》在内的一大批由儒家撰写的史,内中及到数以百的帝王,但能被儒家誉者寥寥无几。

第二,在通俗文化方面(其中儒家思想占有相当地位),包括戏剧、小、民间传说,其中的帝王人物,大部份是无知、昏庸、残暴、腐的。

两个明,在古代中国,从士大夫到平民百姓,一般都并不认为帝王是圣人。或者反,他并不认为的政治制度能提供多的机会圣人当皇帝或是使皇帝成圣人。尽管在为现行制度作辩护时,不少人使用儒家的言概念。但事上,在儒家的政治理想与君主制的政治现实,始存在著人所共知的相当重的冲突。有一个得注意。我知道,儒家一向盛三代。到三代,大概是由各部落首的,舜和禹是由于禅。意味深的是,盛三代的儒家却极少有主张选举制的,倡的也不多。呢?莫非儒家都把「得人心者得天下」的「然」命题误然」命,因此相信凡得天下者必是得了人心,从而便尽是圣贤吗?即便如此,儒家又接受皇位世袭这定呢?竟儒家不是血统论。像子不传贤这种说法本身,已暗示了「子」未必是「」。刘备临终时表示愿把皇位让给诸葛亮,葛亮辞不受,宁可去佐那个缺德寡智的后主。这显然与儒家的圣王主不合,但后世儒家此通常并不加以责备,反而予以赞颂,其道理安在?

,儒家之所以接受君主这种制度,并非因们认为这种制度最有利于实现其圣王理想,而是因们认为这种制度能提供一有效的政治秩序。儒家主「定于一」,强调纲常名分。是些思想,而非圣王理想,才是其可君主制的真正依据。而支持一天下,常名分等理念的是他们对于一种稳定的政治秩序的烈追求。照儒家看来,有政府总胜过无政府,与其成天去,不如一个人君天下。禅之所以不可取,是因启了争斗之。皇位宁可世,因它有利于定接班。儒家一般都向于承既成政,从不言造反;然而一旦反力量成了气候,儒家又不难转过同新政,因在此唯有新政才能提供秩序。「成王寇」一在儒家那里是一句犬儒式的反

由此看来,儒家政治的是很现实的。但是,这种现实的政治度常常需要用一现实的理念作包装。主张专制的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反而不能容于王党,就因霍布斯是站在世俗的立、理性的和经验的立为专制做辩护,而制政权为了巩固自己的存在,它要求人接受那一套君神授的神。儒家的圣王念正好能发挥这样包装的作用,所以它才会在人的表面文章中反强调,以致于使后人会,以古人之所以接受君主的无限力是因迷信君主的无限圣明。张灏教授等不少当代学者都认为,由于古人于君主的个人道德修抱有不现实的希望,所以才去支持那不受制衡的无限力,这显然是只其一不其二,只其表不其里。清朝末年,一批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读书人,当他们实地接触到西方民主政治,立即大表美。多少可以明,持有儒家人性论观点和怀有圣王理想,实际上并不构成同民主政的思想障碍。当另有一批守旧的儒家反民主政,他的主要理由是:民有权则君无,君无权则天下乱;限制君必然致政出多,地方割据,等等。其中也并不及儒家人性的假定和圣王理想。由此可,不是反民主政,均与「人皆可以为尧舜」和「外圣内王」等念没有什必然系。

6于中国传统未能出民主政之原因的几点考

根据上述分析可知,中国传统之所以未能出民主政,和所儒家思想幽暗意识发挥不足并没有多少关联。那,我当如何解在漫的古代,中国始没有生民主一事?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在篇短文中不可能意的答案,不我很愿意趁此之便提出我的几点考

第一,中国传统之所以未能出民主政,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中国缺乏民主政的传统并不是文字游。当我们试图把政治制度的缺陷因于政治思想的缺陷,无形中已假定了制度是思想的物。但是,至少是在古代,至少是在国家制度的问题上,我宁可思想是制度的物。早期的政治理基本上是既成制度的经验性思考。先秦子都不曾倡民主制,因从来没有经验过制度。古希腊城邦林立,本来就具有君主制和民主制等多形式,所以希腊哲人才有民主制的研(古希腊的民主制亦非古希腊哲人民主思想的)。同是从经验,先秦子只能行治世与乱世的比,而古希腊哲人有条件分析比不同制度之劣。先生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一中指出,西方民主政思想的形成,「大受境之。古代既先具民治之政体,中古亦有限君之事」。二者合,才生了民主政理。而「吾国先秦代之政治背景与此殊」,故而以出现类似的政治理。第二,在中国古代,并不是没有人提出否定君主制,倡新制度的大胆思想。但是些思想都未能形成有力的思潮从而践的机会。其中道理也不复杂,尤其是于国家制度的理,由于它及到人社会生活的基本构,而人社会生活的首要之需莫于秩序,因此它就具有天然的保守性。即便有人提出了一整套从的角度看来头头是道,但完全缺乏经验证据的新的制度构想,这种构想通常都很难获得人的普遍重与信,因此很少有得到充分展并付诸实验的机会。在原有制度大体上能正常运行的候,一般人自然不肯冒社会解体的大风险尝试根本制度的改革。当原有制度遭遇危机,既成秩序瓦解的候,一般人最心的是重建秩序,于是,去那经验证明行之有效的老法,于急切定的人而言便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其果便是,不是治世是乱世,新的制度构想都很少有试验的机会。

在前面我曾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儒家会接受君主这种制度?格地是有病的。因它暗示著儒家「选择」了君主制,而「选择」意味著有两或两以上的选择对象。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在儒家的经验中只存在著君主这种唯一的现实对象。生活在中国古代的知分子,何不知道现实政治的种种弊病,何不清楚现实政治距离其圣王理想相去甚。但是他们别选择。儒家之所以立一个高高在上的制君主,不是因迷信君主是圣人,而是出于建立社会秩序的需要。儒家之所以没有提出过对最高行分立与制衡的法,不是因们认定皇帝都是完人,因此用不著力加以限制,而是因囿于经验,儒家在想不出会有这样巧妙的安排,一方面能最高力加以必要的限制以防止他胡作非(就像大臣的力加以限制一),另一方面同又不致于引起混乱和失序。儒家之所以成皇位世,也决不是因相信皇帝的子必定都英明超人,而是因非如此不能保最高力的平交接。在可了一切之后,儒家发现,他所能最高力施加的影响便只剩下了一方式,那就是造成一的力量,力求皇帝尽可能的明一些。如此而已。张灏教授未能深刻地理解古代儒家的境,以之接受世君主制,是因们对皇帝的个人修抱有度的幻想,无异于把古人都看作是幼稚之极的胡涂虫。怎能令人信服呢?

到了中国传统何以未能生民主政的几点考。我当然不是,如果没有西方的影响,中国自己就绝对不可能自生民主政。这种可能性当然是有的。不那将是一个复杂慢和逐的演变过程。其包括有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多方面的化和相互作用。有些化具有「不期然而然」的特性,也就是,有些化并不是当事者抱有自的思想意的直接物,但无意之却造成了某民主政的客,从而刺激了民主政思想的生,然后这种思想又反地引出了人有目的的改革活

一个史事,中国是在自身尚未演化出略具形的民主政之前,便生了和西方世界的遭遇。依我之,西方中国的巨大影响在于,它不仅给中国人提供了一套理念,更重要的是,它还为提供了一套经验。它使得中国人发现了一个可供比选择的政治制度,这种不同的政治制度不但在价上是可取的,在现实中也是可行的。就极深刻地改了中国人的思想,并由此而引出了一巨大的社会改革运

7、有人性与政治制度的几点看法

倘若人性善,任何制度,包括民主制度和君主制度都是多余。人性善的逻辑结论是无政府主。某些(不是全部)托邦思想认为人性都是善的,所有的都是由于劣的社会制度造成的。在某上,克思于共美好未来的想便具有此种乌托邦的性。但那仅仅是「在某上」。克思主义认为「人是一切社会系的和」,点和斯金的行倒更接近。按照这种观点,人性本无所,一切均取决于其生存的社会条件。我能造成一么样的社会构,我便会得一种预期的什么样的人性。克思和斯金的区在于:克思认为理想的社会存在方式是人社会展的必然果,而斯金的理论则没有这种历史决定的性。然而,无克思是斯金,在他们对人性改造怀抱无限信心的背后,实际上都暗含著人性与其偏高,不如偏低的估。事上,他共同定人性只有利避害一点。所谓阶级分析法,到底,无非是假定人都是粹利己的物而已。在《华尔登第二》里,治者格地、全面地、恰如其分地使用「胡卜加大棒」的手段,就把人们驯化成他期的模。在些理中,恰恰是否定了人性中最高的一面即人的自由与尊

张灏教授泽东错误在于他度的「理想主」,在于他「忽略了人性中的幽暗面」,那好把事情弄反了。毛泽东改造人性的画,恰恰是借助于极端的「胡卜加大棒」手段。阻止毛泽东改造人性得成功的基本因素不是人的自私、腐,而是人的正感、尊感和自由意志。不是因人太卑下,配不上他那套宏的理想,而是因人太崇高,所以究不能受制于他那套桎梏。共制度的失,从表面上看,似乎明了人不可能得那高尚;但从深看,其它更是明了人不可能得那如果我其一不其二,那人性制度都停留在一个很浅的认识层上。

目下流行一种观点,认为专制政治立足于人性善,而民主政立足于人性这种观点是错误的,且流弊甚大。如尼布所言:人有不公正的向,所以民主制度成必要;人有公正的向,所以民主制度成可能。如果我相信民主制度是一种现实可行的制度,我就不能低估人心中公正一面。也们应该说:民主政的人性人性持慎的乐观就此而言,儒家人性大体上是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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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笔:胡平 Chief Columnist: Hu Ping 编辑:张之灵 Editor: Zhang Zhiling 研究:抱石 Research: Bao Shi 设计:Carolyn Hsu Design: Carolyn Hsu

2004-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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