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四月 13, 2007

向新一代新闻人致敬——读李大同的新作《用新闻影响今天》大气磅礴

作者:李南央
               
李大同,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的总编,老三届,曾经的“黑帮”子弟,在内蒙草原生活了十一年,没有上过大学。一九七九年进入中国青年报社,沐老总编钟沛璋知遇之恩,从驻站记者做到编辑、部门主任。一九九五年创办《冰点》特稿版。

《冰点》,《中国青年报》的专刊,创刊于一九九五年。最初以讲平民故事为特征,一版,每周两期。开刊之篇《北京最后的粪桶》一炮打响。后逐渐过渡到直击敏感新闻事件,“由软转硬”。二○○四年六月扩为四版周刊。

李大同在香港出版的新作《用新闻影响今天》,是我在从纽约飞往印度新德里的十三个小时航程中一口气读完的。我不具备写书评的资历和能力,但是看完这本书,忍不住要写点什么,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有这么一本书,能够买来看看,多些文化的沉淀。

“党性从来都在践踏人民性”

李大同的前言开宗明义:在这种党化的新闻体制中,新闻的“党性”与新闻必须面对公众的“人民性”之间,会经常发生矛盾甚至激烈的冲突。“党性”从来都在践踏“人民性”。而新闻从其本质而言,“人民性”绝对高于一切——我们不能对人民大众的疾苦、愿望和要求视而不见。

新闻从其本质而言,是“真实性”还是“人民性”绝对高于一切,似乎还可商榷。但是“‘党性’从来都在践踏‘人民性’”这样的黄钟之声,出自一位共产党领导下的主流大报——《中国青年报》的专版主编之口,给我的震撼是读海外言论时的感受不可同比的。此开篇之言是为全书主旋律,读来因之回肠荡气。

中国新一代新闻精英

我看过朱正先生写的《一代报人浦熙修》,还看过一些写老报人王芸生、徐铸成的短文。因为父亲的缘故,更是接触过不少由父亲在建国初期招进《新湖南报》工作的新闻工作者,了解他们在开国后一系列运动中的悲惨命运。那些故事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上一代新闻工作者在共产党建立的专制制度下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结局是那样屈辱。但是我在李大同的书中看到了与他们前辈完全不同的一代新闻人。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报人,会因新中国领袖的一个翻手为云的赞扬而感奋、激动;领袖随即覆手为雨的厉斥又让他们陷入惶惑和不知所从。而李大同这一代则参透了专制制度与新闻人之间的关系是个解不开的死扣,他们把中宣部的“精神”看成是官方的“屁话”,根本就不当回事。“他说他的,我们干我们的,两股道上跑的车嘛!”李大同在书中如此纵横发论:“显而易见,我们这一代新闻人所建立起的思想体系和职业忠诚,与我们所身处其中的一党专制的新闻体制之间,或明或暗,会发生怎样的冲突。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这一代新闻人的从业历程,就是与传统新闻体制 ‘博弈’的过程。这是时代的宿命。”一个“博弈”,道出了李大同一代对自己面对现实的清醒认识和面对现实一往无前地去做的坚不可摧的意志。而这种意志之所以能够在实践中实施,得益于这新一代新闻人同行(hang)同行(Xing)的团队战斗精神,这是时代赋予他们的特征。

李大同的书讲述了我们从网上已读到的卢跃刚挑战团中央书记赵勇在中青报社训话的事情。在卢的信发出不久,报社发出通知,取消所有版面上责任编辑的署名。李大同的判断:这是中宣部和团中央再也不愿看见卢的名字每期照样出现在《冰点》版面上想出的花招,打击是冲着卢跃刚一个人去的。李大同是怎么想的?“对《冰点》团队之中一个人的打击报复,如果我们置身事外,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还会有下一个!这是决不能接受的。”……“他不是为了自己在表达,而是为了《中国青年报》,为了中国新闻界的权利在表达。现在,对他的报复,就是对我们全体的报复,除了迎头痛击,没有别的选择。”

互联网筑起的支撑铁壁

此述令我万分、万分地感慨!记得父亲(李锐——编者按)对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庐山会议后他失望已极,全会那样多的中央委员,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彭德怀讲一句话。因此在国家机关党委征求他对开除党籍的意见时,他毫不犹豫地说:同意,没有意见。他说那时对这个党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彭德怀真的没有同行者吗?怎么可能?庐山会议初期神仙会阶段,不少人都发表了与他类似的对大跃进的看法。毛泽东的震怒并没有让彭德怀低头,让他屈服的是来自朋友叶剑英、聂荣臻的劝告:要从大局出发,从党的利益出发。这么僵着,几百人不得下山,不得工作,怎么得了。

我又想到了一九八七年胡耀邦的下台。历史在那时进了一步。据说生活会上有习仲勋拍案而起:“你们这是干什么!”会后有田纪云默默地陪着痛哭的胡耀邦站了很久。赵紫阳则耿耿于吴江在《十年的路——和胡耀邦相处的日子》一书中误写了他。对于他在生活会上没有替胡耀邦说话的解释是:“耀邦下来,我没有站出来说话,也没有落井下石。我没有说话是因为已经没有用了。”但是如果赵紫阳、胡启立、田纪云们不仅仅是无奈的沉默,而是和习仲勋一起肩并肩地站在胡耀邦身后,就真的没有用吗?

当然,历史是没有如果的,过去了就过去了。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所亲见的历史,总是翻饼折饼,让人不忍卒读。

终于,历史写到李大同们这一页的时候变了。李大同们在来自上方的打压前选择了发声,选择了还击。结果呢?团中央对卢跃刚的政治报复,在《冰点》和报社同仁们的群起抗争下被彻底瓦解,历时总共一天。不能否认,时代确也是不同了,互联网在李大同们的背后顷刻间筑起了一座支撑的铁壁。但是如果《冰点》自己集体嗫嚅,即便是诸葛亮也扶不起阿斗。

更让人感佩的是,《冰点》的勇气决不止步于为自己的兄弟而战。它的《冰点。文化》创刊版的报道标题即如此醒目:《保卫三联书店》。这篇报道立即受到官方严厉批评,但那位滥卖书号、滥发书刊的不学无术的党官,最终被调出这家文化传统悠久的严肃出版机构。

李大同们的官位自然无法与中央委员们相比,更不能与政治局委员们并论,但是谁又会说他们“为了中国青年报、为了中国新闻界的权利”决定“迎头痛击”的选择比 “为了党的利益”而放弃“人民的利益”、“因为老爷子已经发话说也没用”而不战自降的上一代人的历史地位低呢?我从不因为彭老总最后的检讨而觉得他的形象不够高大;我更因为赵紫阳的至死不检讨而以为他走得壮哉。李大同们则让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同行同行,到底在新一代知识分子身上看见了豪侠之气!

在禁区边缘游走的报道

李大同在书中说:“我一直有一个看法,并且努力付诸《冰点》的实践:中国主流媒体的新闻工作者……要敢于接触那些虽无禁令却按经验具有重大风险的新闻题材。……这类报道有一个特定的附加功能,那就是可以逐渐提高新闻管制官员的敏感阈值。……第一次看到‘犯规’的报道,他们也许会跳起来。但是两次、三次……不断地看到在禁区边缘游走的报道,他们的敏感阈值就会逐渐提高。俗话说:见惯不怪。在目前体制下,新闻报道的广度和深度,只能这样一步一步、一篇一篇地‘挤’出来。”

李大同接着娓数家珍:《冰点》是如何敏锐选题、精心编辑、巧妙过审,一篇一篇地“挤”,一旦见报就引发巨大反响。读得我目瞪口呆。原来,那些曾在海外网络、媒体上看到的一个个轰动一时的事件、新闻、故事,竟然许多都是从《冰点》的报道“内销转出口”的。即使身在海外,我们也能感受到《冰点》的一些报道触及的均是大陆的“敏感”问题、“危险”题材,并且都可在前加上“超级”两字。采编这些报道本身就需要勇气,而结果不但写了,还要冠以尖锐、醒目、一针见血的标题,这简直就是“我不下地狱、谁下”的拼命三郎了。但是拼命三郎的命运常常会是一头撞死在墙上,《冰点》却存活了十一年。这其中需要怎样的智慧和在边缘游走的平衡技巧,分寸如何拿得恰到好处,李大同在书中有精彩的描述。我在看这些章节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真想在李大同的麾下当一次记者,好好地过把瘾。

中国近代史向前迈进一大步

《冰点》停刊也曾是海外网站沸沸扬扬了一时的话题。我们了解到的是因为《冰点》登了龙应台的《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和袁伟时教授的一篇说“喝狼奶”的文章。读了李大同的书,才知道《冰点》早在此之前就有了许多犯忌的报道,李大同和《冰点》能平安无事,才是邪门儿,才是不合规矩。再顶尖的体操运动员在平衡木上作高难动作时,也有掉下来的那一次。

但是《冰点》停刊与过去不同,官方事后表现出空前的心虚。中宣部新闻局局长说:“根本不是中宣部的决定,是团中央自己搞的,现在搞得中宣部很被动。”而团中央书记赵勇又对记者说:“《冰点》停刊和我没关系!”被整肃一方的李大同们却表现得正义凛然,抗争过程堪称大气磅礴,轰轰烈烈。

其中最值得珍贵的是,共产党的老党员中终于有人冲破了他们那一代所经历的动辄被划入“反党集团”的梦魇,出来说话了。他们以“集团”出击的方式对下一代精英伸出支援之手,中国近代史在《冰点》事件中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去年我回国在父亲八十九岁的生日宴上,老头子再次津津乐道了他们几个老家伙们写联名信声援《冰点》年青人,可见此事在他心中的份量。

原新华社副社长李普说:“由于科技的进步,越来越封锁不住。网民假定有一亿人的话,那后面要站一亿警察。中宣部怎么这样愚蠢呢。”

原《人民日报》总编辑胡绩伟说:“(《冰点》停刊)如果是党中央批准的,……就是等于自己向全国人民和国际社会明白宣布:中国共产党是连自己领导制定的宪法也要背叛的政党。”

《中国青年报》老报人冯兰瑞说:“中宣部某些权势人物的粗暴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公民的权利,也是对国家宪法的蔑视与挑战。”

明天的太阳一样会喷薄而出

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中国青年报社党组作出决定(李大同说傻瓜也明白这是团中央的决定):免去李大同《冰点》周刊主编职务;免去卢跃刚《冰点》周刊副主编职务;《冰点》周刊于二○○六年三月一日起复刊。

看起来这是一个两败的结局。官方败了,他们没有能够封掉《冰点》;李大同也败了,他被踢出了《冰点》。但是在大陆的现状下还能有更好的结局吗?读过李大同条缕清晰、环环相扣的事件叙述,结论是:不可能了。

那,李大同赢了。一个人,一个周刊的荣辱、命运,能够在全球掀起一场如此狂悍的声援风暴,而本人没有被投入监狱,这不但是一个胜利,而且是一个奇迹!李大同、他的《冰点》团队,还有为了保卫《冰点》和《冰点》所代表的精神聚拢在它身边的人们伸出的如林之手,攥成了钢铁般坚硬的拳头,终于卡住了那吞噬了一代又一代精英,将他们不断绞成肉泥的绞肉机!读到此处,我丝毫不觉窝囊,只感到痛快。

“明天的太阳一样会喷薄而出”,这是李大同在叙述完《冰点》停刊后接下来一节的标题。在第十节里,他全文录下了在接到免职通知后和卢跃刚一起写的联合声明,其中有一段感我至深:

我们确信,任何强权都不能扼杀包括中国在内的人类社会对自由的渴望和追求。

《冰点》倒下。《冰点》无罪。《冰点》再生!

语言无法表达我对《冰点》每一个记者和编辑的感佩,这其中也包括对虽然干了不少蠢事,但是毕竟让那么多《冰点》报道发排的总编辑李学谦、李而亮的感激。我们实在有理由相信《冰点》还会再生,明天的太阳一样会喷薄而出!

□ 《争鸣》2007年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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