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四月 10, 2007

纪念王小波

作者:宋石男

少年时候,我运气很不好,经常遇到像烈士一样的性伙伴。你一进去她就闭上眼睛,死死地忍着,一声不吭地忍着,手紧紧抓住床单,表情仿佛渣滓洞里的江姐。如果你老不射,她还要问:“你好久才射”?或者问:“怎么还不射”?甚至问:“你已经射了哇?”这时候再有教养的我都忍不住要在心里骂:“射你妈个铲铲,这样能射出来吗?”

直到1997年,我才发现,有一个人的作品可以解决这种性交的吊诡问题。那就是王小波。如果每个烈士般的性伴侣都能读一下王小波,那么她们的表情将不再僵硬,思想犹如解开奶罩的奶子一样自由自在,而整个身体,也会第一次充满湿润。

1997年,我读大三,在学校的盗版书摊上乱翻,正好翻到《青铜时代》,一翻就翻到龟头,再翻又翻到乳房,看周围没有熟人,马上买回去,以为是打手虫的好素材。当然我错了。

即使充满错别字,这本盗版小说仍然让我一口气读完,然后发现世界上原来真的还有比查良庸更牛逼的小说家,并且从此放弃写武打小说的念头,转而开始严肃小说创作。我第一篇小说《模范人物》就是读了王小波后的习作,现在看来,成绩依然还不算坏。

在1997年,王小波对我最大的意义在于他给了我一种全新的趣味。我从此不再希望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能上《故事会》的头版,也不再在清晨跑到操场上去朗诵《文化苦旅》。我丫变了。眼睛出现血丝,腋窝有了味道,雀雀无端勃起,下巴上甚至开始长胡子。

王小波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肆无忌惮的措辞,天生丽质的幽默感,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有灵性的少年的心。他们会很快坠入他的风格中去,模仿他的所有调调,除了不可能长得那么丑外,什么都学。我记得有阵子网上很出了些刻意模仿王小波的小傻蛋们,似乎还结成了春春粉丝团一样的联盟。但这些人注定将迅速消失,并且不比牙屑里的一丝青菜更有价值。因为他们学的是皮毛,而不是精神。进一步说,他们也只能学皮毛——没有王小波的阅历、知识与智慧,就算学会了他所有在文字上耍流氓的技巧,又有何用?

什么是王小波的精神?我不是文论家,不能归纳,但我可以说一些不是他精神的东西,以便你们猜想我对他精神的定义。顺便说下,我使用的这种方法,是很高档的柏格森式的定义方法:要说一个东西是什么,先说它不是什么。

对我而言,王小波不是死板,他终身厌恶死板,崇拜乐趣。在梁启超之后,他是第二个将乐趣说得如此透彻而富有吸引力的人物。(梁启超一生演讲中多次专门讲学问的趣味,人生的趣味,也讲得非常好)

王小波不是专制。他宁肯在小说中用过于直白的手法去影射专制,造成艺术性下降,都不愿放弃每一次恶毒攻击专政的机会。

王小波不是正经。他爱说笑,有时沉溺于自己的语言游戏中不能自拔。从文字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流的,特别对小说而言。最近重读时代三部曲,有些地方实在罗嗦得令人发指。

王小波不是平面。他一直在抵抗作为螺丝钉的个人命运,如同其小说情节,他永远都处在一个开放的状态,可以南可以北,可以苍可以黄,就是不肯有一个中心。

王小波不是前卫。相反,他核心的价值观都是现代而不是后现代的,当然,这个现代更接近西方而不是东方。因为在他看来,东方也许还没有进入现代。

就个人趣味而言,我对王小波杂文的佩服更超过其小说。在思想萎缩的猥琐当代,王小波的创作让中国杂文的档次至少从县份卡拉OK的水准提高到了亚洲音乐节的水准。他犹如农民领袖一样揭竿而起,所到之处,大地全都为之一新,说是当代思想界的陈涉也毫不为过。(原谅我再次借用梁启超的熟语)

所有王小波的杂文里,我最喜欢的是《思维的乐趣》、《沉默的大多数》、《智慧与国学》。第一篇凝聚了他所有价值观的核心,或许也是他以及我们所有人创作的动力。第二篇在哑巴一样的90年代中国,犹如希伯莱的先知宣言,只不过这宣言并非对未来的预言,而是对过去和现在的断言。第三篇则是五四以后,中国知识分子对所谓国学的第一次理性审视,观点相当犀利尖锐,极有破坏力,不过也有些武断和笼统。但在盒饭丹和舵手中天横行的今天,读一读《智慧与国学》,也许依然有用,起码可以帮助你把打进血管的鸡血再抽出来。

王小波在中国当代文学史无疑将占领重要的一席,至少比王朔更重要。同样耍流氓,王小波的深度和力度远胜后者。王小波并非为了耍流氓而耍流氓,也并非为了自己而耍流氓,他的耍流氓只是一种方法,而王朔的耍流氓却常常沦为一种姿态。此外,二者的积淀也大不相同。王朔的生活经历/知识积累都比较单薄,写几部就枯了,只好绕口令式地耍嘴皮子,一再重复自己,或者干脆胡说八道,弄成一个科学算命家的半仙嘴脸。我经常想,王小波的天才还没有完全开放就先凋了,否则也许还能写出远比时代三部曲优秀,真正能触碰到伟大的作品。早死的真不应该是王小波,早死的应该是王朔。如果这样,王小波可以带给我们更大的惊奇,而王朔也能以一个美好的小杂种形象,在我们的回忆里定格。

明天是王小波去世10周年忌日,写一些不成片段的文字以纪念,这也许不符合他的杂文思维,但符合他的小说观:自由就是在零散中指向中心,生存的全部意义只是一种嘲弄,而悲悯与爱亦在其中。

宋石男博客《创造社新任社长》

按:深得我心,转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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