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五月 20, 2007

五月二十日:凶险开启的与幼稚的对抗

作者:厚空斋主

今天,历史上的今天,十八年前的今天,对话的可能性消失了,对抗的大幕已然拉开。

历史就是这样吊诡。十八年后的今天,我把尘封了十八年的记忆放在这被经济浪潮掀起的涛天巨浪里,我想清洗了这尘封吗?

十八年前的此刻,我在一家医院里刚打点滴结束。昨晚,我已经在广场上听过那声嘶力竭的声音,戒严令已经启动,而绝食亦已抢在戒严令前宣布停止,但要求对话的声音和宣布对抗的声音已经同时从两个方向响彻北京的夜空。

两个声音是不对等的,戒严令的声音岂止在北京的上空回响,那是在全中国全世界其实是在整个大地的天空激荡,而要求对话的声音,只在那人民的广场上汹涌,现实没有给这声音以扩音器,历史也没有给这声音以正义。

那一夜,广场上的人们在等待什么?

那一夜,我因胃痉挛再次被抬进医院。昏迷后醒来,也恰巧是点滴结束的时候。医生要求我住院,并告诉我外面的各路车辆都被百姓们挡住了,用身体挡住了。

那一夜,没有血,但那一夜已经开启了血祭。

回广场的路很远,街道上已经很少车辆行驶,既然对抗的大幕已经拉开,被动的百姓一方面用洋溢着生命活力的身体去勇敢地面对冷冰冰的车辆,一方面也同时露出迟疑的目光。他们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们几个人走在这突然消失了繁华的路上,头上表明绝食的缠带还紧紧地扎着。路上不断地遭遇百姓们劝慰的目光,他们仿佛在说:孩子们回吧,前面危险!孩子们,摘去这明显的标志,回到路边,回到安全的地方。但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动,是不是被对抗激起的豪气?反正不是理性的计算,而肯定是一次豪情的表演。是被逼登上对抗的舞台而激起的本能的冲动吗?

终于,一辆挖土车停在了我们身边,司机一招手,我们几人就坐在挖土车的车斗里,车隆隆地驶向广场。

广场虽然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繁忙,但紧张的空气凝固地笼罩在纪念碑的上空。前几天是什么情形,救护车的声音平均不到一分钟就响起一次,从四面八方发来的慰问的电报,还有不同单位、团体、机关、个人的亲临慰问令人应接不暇。这些声音都急切地发出一个呼喊:救救孩子!

有谁想到,拯救的呼喊换来的却是铁蹄的奋进?又有谁想到,这铁蹄的威胁遭遇的却是无畏的阻挡,肉身的阻挡!

凝固的空气在这无畏的阻挡中,更显百姓勇敢背后的责任,公民的责任。但这也是本能的责任的展现吗?

我已无法冷静地面对那耸立的纪念碑,我也无法冷静地思考这舞台的下一幕将上演什么剧情。对抗才刚刚开始,但一边是暗处的密谋,筹划,布署,调兵谴将,一边是茫然,亢奋,无畏,等待——等待无论是和平还是血腥!

这大幕拉开的是一场聚精会神的理性与茫然无措的激情之间的对抗,这也就同时拉开了一幕悲剧。

时间就被锁定在这五月二十日。

这以后的十八年,没有人把这一幕当作悲剧的开始,更多的人把悲剧锁定在七天前的五月十三日。

十三日,绝食的队伍行进在北京街头。绝食是应对敷衍和拖延的一次悲愤举动,是希望对话的大门真正开启的冲动性努力。

但谁想到,这根本不是一次面对大门开启的努力。因为根本就没有对话的大门。

问题就这样被揭示出来了吗?事后来看,这对话的大门却需要一场悲情的血祭,才描出了个模型,但究竟开在哪里,恐怕至今还没有人去勘探、选址。

十八年了,却原来是这样一个问题躺在了五月十三日的日历上。而答案是:没有对话的大门,又要求什么对话?所以,就难免训话,难免敷衍,难免拖延。

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这一点,却把个对话的声音喊得震天响?是谁把对话当成了这个时代民间需求和政治权力的沟通方式?这个时代,不仍然是命令和训斥?

问题被这样揭示的时候,我们还能问什么?只能在心里说一句:是谁压根就没有为这片土地的政治生活,开辟对话的道路。连路都没有,还谈什么门?

仅仅是当权者一方面的责任?

不,绝不这么简单。

历史地来看,这个文化传统里就没有这条路,这个文化传统里,宫庭与外面是护城河,是一种隔绝,是吊桥上被允许后的跪奏,是层层级级乞求冤情达于天庭的绝望中的等待,是“天上掉下个馅儿饼”式的奇迹般的召见。

而作为百姓的我们,想到过人间的事实中,其实竟然可以打通一条这样的道路吗?在这个道路的另一头,宫庭已不是宫庭,绝对权力亦已不是绝对权力。权力唯有受到限制,这样的道路才是制度性的,对话的大门才存在,对话的大厅里才有圆桌会议的召开。

皇帝恩赐不出这样一条道路,绝对权力也不会把这样的道路固定为一种制度。或许有某个君主个人喜欢这样的方式,于是就有一座吊桥时开时闭,但这不是一条对话的路,这也不是一扇对话的门,里面更没有一个对话的大厅以便召开的圆桌会议。这只是皇权的一种恩典。绝对权力也是这样。

但四九年到八九年,明明是共和国,明明举的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旗帜,本该有这样的道路,有这样的大门。或许这样的大门并不常常打开,但谁会想到根本没有这样的道路,没有这样的大门?

结论可不可以这么说:对抗的大幕是几十年谎言早就预设了的?

而对抗呢?这一代被迫的对抗者,有谁真正面对过如此的对抗?所以,那谎言突然闭嘴,而绝对权力的真面目决然地扯下其全部的伪装后,这边就只是惊讶、惊恐、惊慌的眼神,以及谎言早就种植下的“作主”的冲动,把理性压制而把激情放大了。

这一场绝对理性和绝对激情的对抗,就在十八年前的此刻,令世人目瞪口呆了。任何事后的分析和推理,都无法遮掩和改变这凶险与幼稚表演的悲惨结局。(2007-5-20)

按:转载自一个兄弟的博客。为记住,也是为希望。

没有评论: